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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篇意识流随笔 隔了几年又看了一遍卡尔萨根的《COSMOS》。这部记录片制作的时候,旅行者探测器刚刚飞过土星,海盗号刚在火星着陆,萨根在教室里对孩子们讲,到了你们这一代就应该能在别的恒星系找到行星了。 如今旅行者已经飞出了太阳系,机遇号和勇气号在火星上跑了大半圈,别的恒星系里的行星也在几年前找到了。可是,怎么说呢,我觉得自己没有信心对孩子们说,这是一个好的时代。 上个世纪的六七十年代是一个梦想的时代。那时,量子力学方兴未艾,代数拓扑和代数几何正在兴起,登月计划是如此令人激动,放眼望去脚底下滚动的都是人类前所未有的发现,各种各样的电子产品如寒武纪的三叶虫一样被大批大批的发明出来。而如今的孩子们不再对装备1G像素数码相机还可以看电视的移动电话表示任何惊奇,费马大定理,庞加莱猜想,Serre猜想都被证明了,随着冥王星之外的太阳系新行星的发现,连带着冥王星都不算大行星了,人工智能领域还没有发明出与人恋爱的电脑,已经“趋向成熟”了。这是一个梦想终结的时代。留给我们的,只有黎曼假设,Navier-Stokes方程,全球变暖,人工可控核聚变这样的,人类再过一百年都没有信心解决的超级难题。 在我看来,人类从发现核裂变那一刻起脱离了童年开始长大。核反应炉,这东西如果不人为地加以主动控制,一旦反应开始就会一直反应下去,它甚至不会在一次大爆炸后清零,而会溶解地表,地壳,一直沉到地心。这个事实带有如此明显的隐寓,人类从此必须主动地控制自己。 上世纪的六七十年代正是人类躁动的青春期。如今我回想自己的青春,看看六七十年代的电影,那感觉竟是如此的相似。现在日本正值“昭和热”,我猜怀旧着昭和时代的,大概不只有50岁的老人。“那是最坏的时代,那是最好的时代。”登月的壮举和东西冷战,摇滚,毒品,性解放,文化大革命,学生运动交织在一起,我感叹着那个年代激越的生命力,缅怀着自己逝去的十几岁。 如今,我们的时代正处在我们的年龄。在20岁以前,我的眼前闪烁着无数的可能性,我把一切可能的都当成我拥有的,我觉得生命是如此美好。20岁之后,仿佛是波函数在一瞬间坍缩,无数的可能性突然关闭,薛定谔的猫只剩下两种状态,生存还是死亡。我和我的时代一样,前所未有的彷徨。 小时候我看到的书本告诉我,人舌头上感觉不同味道的味蕾分布在不同的区域,比如甜味在舌间,苦味在舌根。如今他们说这是不对的。味蕾分布在舌头各处,每一个都有各种味觉受体。如今我们知道许许多多的化学物质可以阻断或者增强这些受体从而随意操纵我们的味觉。你所吃的各种味道鲜美的零食,标榜“低热量,0糖份,绿色健康的减肥食品”,都大量使用这些物质。他们说添加三聚烃胺是为了提高氮元素的比重,从而增加“测量上的蛋白质含量”。他们说三聚烃胺对小白鼠完全无害。“成人服用也无任何不良反应记录。”他们说塑料容器微溶于水产生的类激素物质会降低人的生殖能力。他们说有一种鲨鱼可以无性生殖。他们说因为Y染色体是父系单传,而一夫一妻制完全阻碍了生殖竞争,这样下去Y染色体会积累有害的突然变异而弱化,男性将会消失,人类会在一百万年后灭绝。我相信这些都是真的。与此相对,我不相信转基因食品比传统食品更具危险。不相信鸡汤和鸭汤有性温与性寒的区别。不相信大型强子对撞机会毁灭宇宙。更不相信水变油、大学没毕业的民科可以证明黎曼假设。我自认为自己受过比一般人更精确的科学训练,有着比一般人更严密的逻辑思维。可是这是一个冷核聚变骗局登上《自然》杂志、华南虎照片登上《科学》杂志的时代。哲学、宗教、文学都在批判科学。科学在批判数学。物理学在批判经济学。一堵堵谁都望而生畏的高墙横亘在前面,墙角下人声聒噪,多样性的虚弱表象之下,一种绝对的不安正在不容置疑地渗透出来。 忍耐、克制、等待而不失希望。我们这一代人注定而且必须为全人类做梦。我们的梦想将会决定开始进入成熟期的人类文明的走向。那不是孩童时期求祈于仙、道、神、佛的幻想,也不是青春期时一往无前的张狂理想。核反应一经开始就不会停下,不要以为一场大灾变就能把一切复位而重新出发。正视现实,我不认为未来会很美好。可是20岁的人有责任活到30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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